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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楊景龍

詩人艾敏

多年來，詩歌閱讀之于我，就像日常飲食呼吸一樣，不可須臾或離。然而，在這個干冷無雪的漫長冬天，這半年緊張忙碌的倥傯日子里，我竟也久矣不復靜下心來閱讀詩歌了。放寒假后，心境稍覺閑暇，我才意識到這一點。不禁愴然暗驚。這時，得知詩人艾敏要出詩集的消息。于是心懷期待，打開了艾敏的詩集打印稿，開始了大半年來第一次系統(tǒng)集中的新詩閱讀。

記得是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，通過詩人地鐵，我認識了艾敏，此后零星地讀到地鐵轉(zhuǎn)來的艾敏詩作，印象頗深。那時艾敏的筆名叫郁晴，主編一份報紙的文藝副刊，也斷續(xù)約我寫些小詩小文。后來在市作家協(xié)會、詩詞學會的活動中，經(jīng)常見到艾敏，簡單的問候交談，約略知道些她的生活、工作和寫詩的情況。一個需要處理繁忙事務(wù)、承擔繁冗家務(wù)的女性，能夠長期堅持業(yè)余讀書、寫作，時有佳作發(fā)表并且在全國性的詩賽中多次獲獎，取得了不俗的成績，這在書香漸緲、詩意日稀的當下，不能不格外地令人感佩。

艾敏的創(chuàng)作起步很早，這部詩集選入的作品，起于1980年代中期，那應(yīng)該是詩人中學時代的“少作”，像《夏日》、《傘》、《花椒》、《落花生》、《那棵柳樹》諸篇，但也并不顯得多么稚嫩。而且，正是在這些“少作”中，初步展示了詩人的個性，預示了詩人未來的人生與創(chuàng)作走向。一個花季少女，最初的吟唱不是風花雪月的溫馨或惱人，而是生活的嚴峻，現(xiàn)實的沉重，存在的苦難，以及對苦難的抗爭。雨天的傘出現(xiàn)在詩歌里，多是一個帶幾許浪漫色彩的意象，但少年詩人筆下的“傘”，經(jīng)受的是烈日烤炙，狂風撕扯，云霧威脅，暴雨擊打；長條裊娜、拂水飄綿的柳樹，也很宜于發(fā)抒依依柔情，但少年詩人題詠的“那棵柳樹”，卻是滿身傷疤，枯死在斷水的河床，被伐木者鋸斷；“夏日”被烘烤得憔悴枯黃，“花椒”遭遇滅頂之災(zāi)，“落花生”頂著凝聚的重壓。但是，“傘”總在人們最需要的時刻“挺立”，“柳樹”的靈魂爆出了不屈的“綠焰”，“花椒”勇敢地去赴一次“壯麗的煎熬”，“落花生”堅信“誰是強者/到秋天/果實會告訴你”。詩人早期這些比擬象征的詠物詩，托喻的是一種性格：直面現(xiàn)實，承受苦難，保持信念，不屈抗爭。這種性格成為詩人日后創(chuàng)作中一以貫之的抒情基調(diào)和底色，而題詠類作品，也成為詩人日后創(chuàng)作中最常見的題材類別。

也許真的有所謂詩讖，也許真的是出于宿命，從吟唱現(xiàn)實生存的苦難開始創(chuàng)作的詩人，在一個沒有任何異兆的秋日午后，猝然之間真?zhèn)€遭遇了一名年輕女性難以承受的巨大災(zāi)難?！按蠖己梦锊粓岳?，彩云易散琉璃脆”，詩人原本美好的一切，都從那個脆弱的秋天的枝頭倏然跌落粉碎了。從1980年代末，到1990年代中期，在長達數(shù)年的時間里，艾敏和她的詩歌都沉浸在濃郁的“悲秋”氛圍里，無意間重復了一個中國詩人自古皆然的古老詩歌母題?！熬d綿的秋雨”，成了“永遠擦不干的淚水”，詩人與秋天“結(jié)下的是不解之恨”。雖說“世間只有情難訴”，但女詩人最是擅長抒情，《秋野獨語》、《聲聲慢》、《讓我是一株枯菊》、《祈求》、《鈴蘭已將你遺忘》、《中秋》、《秋天之后》等詩，把那種幽咽慘切的悲秋情緒，演繹得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訴。作為“悲秋”情緒的輻射和延伸，“秋天之后”依然是“孤獨的春天”。春天的“花園”，在谷雨過后四月天，“依然一片荒蕪”，再也“不能青青如初”。

《廢墟上的夢》

然而生活不會因苦難而停止。詩人的個性也不會屈服于虐戾的命運。追求幸福是人的天性，盡管在現(xiàn)實中，人不免要經(jīng)受痛苦的折磨。不過淚盡之后還有淚，夢碎之后還有夢。只要還有淚和夢，心中就有絢麗的未來，生活就有閃光的明天，筆下就有簇新的詩篇。從1990年代中期開始，詩人意識到既然“沒有靈丹，能醫(yī)愛的傷口”，那就只能“自救”。緣此，她的詩中奏出了復調(diào)，《獨步》、《故人》、《故地》、《遙望》、《渴雪》和組詩《給你十四行》等，在過去與未來之間，在回憶與憧憬之間，在告別與迎迓之間，在悲愴與幸福之間，在痛苦與歡樂之間，釋放出兩種反向的張力。一邊是難忘的刻骨銘心的記憶，一邊是難抑的兩美必合的欣喜。交響與變奏之中，向往新生的音調(diào)漸次嘹亮高亢。一個追求美好的人終將收獲幸福。終于，在《給你十四行》里，詩人喊出了“當秋天之后/我是多么渴望”這宣告“新生”的心聲。于是便有了與先生大著《鄴下文人》相唱和的組詩《鄴下風流》，洋溢出深層次的李清照趙明誠般的和諧歡樂。于是便有了接踵而至的《誕生》和《朝朝》，詩人全部的愛和喜悅，凝聚為“朝朝，世界將從你開始”的詩行，標志著歷盡磨難之后，詩人“新生”的徹底完成。1990年代中期以后的這批復調(diào)之作，情感內(nèi)涵豐沛深厚，心靈維度繁縟富贍，不僅成就了動人的詩情，更成就了美好的人格和美善的人性。

古典詩詞中的女性寫作，多是傷感、哀怨、纏綿的情緒宣泄或流露。由于社會文化變遷，扮演角色轉(zhuǎn)換，思想資源豐富等原因，現(xiàn)當代新詩中的女性寫作，則多表現(xiàn)為感性和理性的有機結(jié)合。艾敏的詩也是如此。一方面，如上所論，艾敏把情感和生命的悲喜苦樂作了充分情緒化的抒寫，因其感性所以十分感人；另一方面，她的抒寫又不僅僅停留在感性的層面，而是在情緒之水中析出堅實的理性結(jié)晶。《滄?！?/span>一詩可作代表。詩中有淚水漣漣的泣訴：“一滴淚/沿著夜冰涼的面頰/凄絕地 無聲息地/和著一個如水的名字/流淌 流淌/流淌了一千八百個日日夜夜”；但詩人并沒有溺于咸澀的淚海不能自拔，而是毅然“將竹簽 和手心上的命運/再次裝入行囊，扛在肩上”，重新鼓起大無畏的生存勇氣，并且辨正地看待人生的磨難，寫出了“沒有苦澀的人生/不能說不是人生的缺憾/沒有悲劇的人生/或許才是/人生的悲劇”這樣啟人心智的警醒之句；并由此進至感悟命運的超越境界：“我只想如一束純凈的火焰/或者 如菩提/在盛開的蓮之上/傾聽紅塵 靜觀不語”。這是一種不同于傳統(tǒng)女性寫作的現(xiàn)代女性寫作，不僅哀婉、憂傷，而且堅韌、勇敢、超脫，詩作具有鮮明的現(xiàn)代意識。滄桑之后，詩人和詩歌都趨于成熟了。

王國維在《人間詞話》中說：“有主觀之詩人，有客觀之詩人?！蓖ㄓ^艾敏的詩作可以看到，她不僅是一個主觀型的詩人，而且是一個客觀型的詩人；不僅是一個情感型的詩人，而且是一個思想型的詩人；不僅是一個富有現(xiàn)實感的詩人，而且是一個富有歷史感的詩人。這有詩集中的政治抒情長詩和詠史懷古之作為證。艾敏顯然不屬于那種一味沉迷個我情緒的“小女子”，她應(yīng)該是入世閱世很深、現(xiàn)實關(guān)懷很強的現(xiàn)代知識女性。寫抗擊非典的《戴口罩的春天》，寫焦裕祿精神的《與一棵樹合影》，寫城市農(nóng)民工的《我是農(nóng)民工》，寫基層優(yōu)秀工會主席的《寫在黃河故道上的詩篇》，寫現(xiàn)代大型企業(yè)鑫盛集團的《泰山石》，寫城市新區(qū)建設(shè)的《這一片生長夢想的土地》等政治抒情長詩，均是切入現(xiàn)實、關(guān)注當下的重大題材之作，與時代脈搏共振，與主旋律相應(yīng)和，集中體現(xiàn)詩人的社會責任感。這類詩多用賦體，氣局開張，鋪張排比，激情澎湃，是“大我”角色的放聲高歌，但并不空洞說教，而往往借助典型的意象、精彩的細節(jié)、生動的修辭來表現(xiàn)主題。以組詩《廢墟上的夢》、《易之魂》、《滿江紅》為代表的詠史懷古之作，則顯示了女性詩人大多難得具備的厚重歷史感。詩人的家鄉(xiāng)安陽，是甲骨文的故鄉(xiāng)，周易的發(fā)源地?！爸性幕髣?chuàng)始”，這里是有文字記載可考的中華文明史的開端?！兑字辍穼憽拔耐蹙卸葜芤住?，還原三千年前幽禁于羑里的那位“耄耋老人”推演周易的情景，揭示憂患中生長出的大智慧，那是我們這個歷盡劫難的民族生生不息的力量的源泉。《廢墟上的夢》題詠甲骨文的發(fā)現(xiàn)地小屯，審視殷商王朝的歷史，為殷墟申遺成功而歡欣鼓舞。所謂“廢墟”，就是前人留下的歷史遺跡；所謂“夢”，就是今人接續(xù)前人，在輝煌燦爛的古老文明遺跡之上，創(chuàng)造出更為輝煌燦爛的現(xiàn)代文明成果；這組詩的主題是“文明的新生”，詩的標題極富象征性。多寫苦難的艾敏詩歌中，隱現(xiàn)著一個貫穿的主題就是“涅槃與再生”，抒寫個人的情感、生活如此，如《再生柳》；表現(xiàn)民族的歷史文化亦如此，如組詩《我的黃河》和這組《廢墟上的夢》。從個人的情感生活到民族的歷史文化，詩人實現(xiàn)了詩歌題材領(lǐng)域和駕馭題材能力的雙重跨越。這些詠史懷古之作，以其題材本身包蘊深厚的地域歷史文化積淀，而昭示出一種非凡的詩歌氣象。

我不知道艾敏是否讀過中文系，但從其詩作中可以看出，她有著堅實的詩歌史知識積累和出色的詩歌藝術(shù)修養(yǎng)，對于古典詩歌和現(xiàn)當代新詩都能諳熟于心，信手拈來，為我所用?！段以甘且恢昕菥铡坊锰赵?，《聲聲慢》仿佛后期易安詞，《滿江紅》有岳武穆的慷慨壯烈。她的《失誤》與鄭愁予的《錯誤》，《四季青》與席慕蓉的《一棵開花的樹》，《兩棵樹》與舒婷的《致橡樹》，《給你十四行》與林子的《給他》，《情人節(jié)》與紀弦的《你的名字》，《一個農(nóng)民的死》與范源的“詩小說”，《戴口罩的春天》等長詩與郭小川、賀敬之的政治抒情詩，其間均有著或隱或顯的承傳借鑒關(guān)系。凡此，都說明艾敏注重廣泛閱讀，轉(zhuǎn)益多師，具有很強的對詩歌史上的名家名篇進行創(chuàng)造性轉(zhuǎn)化的能力。

晚生的詩人是有幸的，詩歌史上輩出的名家和如林的名作，都可以成為取法的對象；晚生的詩人又是不幸的，面對名家輩出、名作如林的詩歌史，又很難再寫出真正屬于自己的個性和新意。在李白、杜甫寫過詩之后，在艾青、北島寫過詩之后，我們還怎樣寫詩，這是擺在每一個晚生的詩人面前的不容回避的嚴峻問題。所幸“江山代有才人出”，一個真正的詩人，雖然晚生，但是經(jīng)過艱辛的探索和不懈的追求，總是能夠找到自己的個人意象，寫出屬于自己的個性和新意來。艾敏筆下的“秋天、小路、月亮、雪野、如水的名字”等意象，就是深深烙上詩人生命印痕的個人意象。她的《記憶》一詩頗富新意，不枝不蔓，簡凈精短的三節(jié)九行詩，尺水興波，先把記憶喻為“一塊石頭”，時間的流水會把它消磨；然后“逆接”，再把記憶喻為一粒在“靈魂的傷口”里萌芽的“種子”；最后，瘋長的“記憶之樹結(jié)出一枚枚苦果”，任是能夠消磨一切的“時間”，也“對記憶無可奈何”。可見這痛苦的記憶是多么銷魂蝕骨，瀝血滴髓。這首小詩，在短短的篇幅里跌宕起伏，新意頻出，讓人過目難忘。至于局部修辭上的出新，像《迎春花》中“忍受嚴寒的燒灼”一類奇特新穎、反常合道的詩句，所在多有，就不一一例舉了。

艾敏無疑是一位具有足夠的創(chuàng)作潛力的詩人。未來發(fā)展的空間很大，前路正長。如何在個人與群體之間，小我與大我之間，感性與理性之間，意識與潛意識之間，古典主義與女權(quán)主義之間，普泛寫作與女性寫作之間，審美價值與社會價值之間，適度協(xié)調(diào)得恰到好處，當是詩人今后詩歌創(chuàng)作中需要審慎應(yīng)對的課題。不知艾敏以為然否？

2009年1月23日 寫于揚子居